《蕭蕭》中的比喻

Metaphors in Shen Congwen's 'Xiao X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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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翱
Matteo Riccardi / 義

乍看之下,沈從文的《蕭蕭》的敘述者借著一個全知的視點來敘事。然而,該敘述者雖然“全知”,但這不是說小說的敘述方式乏味。作者使用這種視角的目的並不是減少作品的挑戰性,而是通過借用一個多種選擇全知,夾述夾議的寫作方式來再現蕭蕭體驗外界的方式。敘述者的意象以及思想方面的邏輯間或含糊不清,這就是因為蕭蕭自身的思緒莫名其妙。因此,敘述者正如牽著蕭蕭的手看世界,從而蕭蕭的思想極限以及誤解就反映在事件與形象的敘述中。

作品利用的比喻反映蕭蕭超越自己知識界限的嘗試。這些比喻的目的不是傳達文學性的氣味或優美意象,而是反映蕭蕭這個幼稚的年輕女性意識裡的聯想、象徵與擬人化的邏輯。故作品裡的比喻跨越了常模的範圍並改變了故事的邏輯體系。〈蕭蕭〉通過比喻的異常使用,使故事脫離真實的再現,並且形成一個由蕭蕭控制的符號體系。

從蕭蕭的意識體驗外界,讀者仿佛進入了一個夢幻的境界,從而分不出現實和虛實的界限。蕭蕭離家走嫁給小丈夫時,她竟然波瀾不驚,並覺得即將來臨的經驗 “像做夢一樣”。小丈夫家庭的一群人罵她“白天瘋玩,晚上就做夢”的行為就證明了她意識朦朧,甚至於產生幻覺。自然環境也被小小的視角扭曲:小丈夫家鄉“夏夜光景說來如夢”,而“天亮後”蕭蕭“雖不做夢,卻可以無意中閉眼開眼,看一陣在面前空中變幻無端的黃邊紫心葵花”。由此可見,蕭蕭不只體驗如夢一般的意識狀態,也故意地給自己塑造這個感覺,甚至於她唱歌“唱來唱去卻把自己也催眠起來,快要睡去了”。因此,站在蕭蕭的立場看她的生活,夢幻的邏輯不免蔓延了小說的各個方面,讀者如果懷疑蕭蕭以虛為真的細節就忽略了故事世界裡的邏輯體系。

在《蕭蕭》整個小說裡,改變小說世界邏輯最關鍵的“比喻”是“女學生”這個符號。故事裡的“女學生”與讀者所想像的毫無關係。故事裡“女學生”這符號與外界沒有任何連接,反而是蕭蕭通過姻親取笑她的話形成的。蕭蕭自己也無法在姻親的話裡分別笑話與真實,因此她只好相信一切。從這個觀點出發,“女學生”這個詞在小說裡指的是蕭蕭意識裡所塑造的幻想,包括女學生“專吃鄉下人,吃人骨頭渣渣也不吐”,以及“拿得有旗幟,走長路流汗喘氣之中仍然唱歌,同軍人所唱的一模一樣”這些令人吃驚的意象。除此以外,小丈夫的姻親給她定名“女學生”並不只是一個笑話而已,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語言行動,並且改變了蕭蕭對自己的定義。從此,蕭蕭認為她的命運是當女學生,甚至於後來 “預備跟了女學生走的那條路上城去”。

在《蕭蕭》的虛擬世界裡,不只是語言可以被想像扭曲,外界的形象也可以被比喻取代。小說裡重複出現的例子之一是年輕女性的辮子:女學生的辮子既被小丈夫的姻親與“鵪鶉尾巴”相比,辮子這個意象就仿佛變成了活物。為此蕭蕭認為自己的辮子擁有一個超越象徵的意義,並且認為把辮子剪掉這個行為有一個改變宿命的表演性,尤其是因為辮子在傳統文化裡是女性貞潔的象徵。例如,蕭蕭去水邊看自己的倒影時,“必不自覺的用手捏著辮子末梢,設想沒有辮子的人那種神氣,那點趣味”。蕭蕭自己重複提到了辮子的獸形對比並把它描述成“烏梢蛇似的大辮子”。該比喻也暗示了蛇在聖經裡代表原罪的象徵性以及佛洛德對於蛇這個象徵與生殖器的聯想。故事裡蛇的意象不一定帶有佛洛德理論提出的色情內涵,但還是暗示了禁忌給蕭蕭承擔的沉重遺憾。凡是這些與辮子有關的意象也讓讀者回憶到故事的開始時,蕭蕭因為小丈夫拉她的辮子而打他,該意象也許預示了故事裡整個性別衝突的故事線。

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更帶有佛洛德理論味道的扭曲現實比喻:蕭蕭既然被花狗強迫發生性關係以後驚魂未定,為了克服創傷只好壓制該事件的記憶,並用另外一個有連結性的記憶來取代;蕭蕭剛才與花狗發生性關係時,她還迷惑不覺,突然小丈夫走到打身邊,“手被毛毛蟲螫傷,腫了一大片”,因此“蕭蕭捏緊這一隻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這個暗示著口交的行為使讀者聯想到她剛才的糊塗。而後,這兩個事件仿佛一起被埋到蕭蕭的下意識裡;後來小丈夫說起毛毛蟲的事情時,蕭蕭就感覺小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樣”並“極恨毛毛蟲,見了那小蟲就想用腳去踹”。

透過蕭蕭幼稚的視角,沈從文塑造了一個獨立的,不反應真實的符號世界。蕭蕭使用的意象對比與其說是比喻,不如說是蕭蕭的意識所產生的純粹符號。因此,〈蕭蕭〉並沒有模仿現實主義模式,反而試圖再現人類及其複雜的意識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