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

The M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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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君翰
Juin Hans Tai / (英) / ICLP 第7級

【明台】

        明台向來害羞,很怕陌生人,動不動就哭泣。小的時候有人來拜訪父母時,他就會躲在媽媽的背後,小手堅定地抓緊媽媽的褲子。直到2000年,十歲的他個性都是如此,不過當年年初,他的媽媽失蹤了,此後明台每天從早到晚總是在思念媽媽,以致關於媽媽的想法霸佔了他的腦海,在他的心裡有數以百計的疑問--媽媽是被綁架的,還是自願地離開的?

        後來明台的這些疑問轉變成了幻想,比如說:媽媽處在無法聯絡的情形之下,不得已地沒告訴她親愛的兒子,但現在她其實正在設法把兒子帶回到自己的身邊。

        媽媽的消失似乎反而使明台的性格變得積極,為了擴大尋找媽媽的範圍,明台的精神抖擻了,有了目標,生活有了方向,他開始主動地去把海報貼在公共場所、通報警方,也請求鄰居們幫忙,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只不過在拒絕現實,不甘願接受實際的情形。

        明台一度歸咎於爸爸,猜想父母之間的親密關係可能受了傷害,也可能媽媽犯了某些錯,又或許他們在關係穩定以前,太快、太早就生了孩子,之後才發現兩人合不來,但無論是其中的哪個理由,明台都不會怪媽媽,即使是媽媽的錯,明台也會同情她。

        很快地,七年多過去了,十七歲的明台還固執地當著偵探,而且心態變得狂熱,親朋好友聽膩了明台的幻想後,嘗試著說服明台,說他做得夠多了,再付出努力也沒有成效,應該盡量享受人生,特別是青少年時的樂趣。結果明台發了脾氣,說不支持他的人就不算朋友了,他只不過是一個缺少個媽媽的小孩,有什麼難理解的,何必阻止。大家不敢勸他放棄,只好開始離他遠一點,以後明台跟朋友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而花在找媽媽的時間卻越來越多,這造成了他跟朋友們之間的隔閡,連最親近的朋友也離開了他的身邊。明台大學畢業時,不但失去了一個媽媽,雪上加霜,也為同學所排斥而完全孤立,可憐的他哪裡會知道把媽媽找回來是一個無法達成的使命。

        久而久之,明台對媽媽的信心終於動搖了,以前想念媽媽的感情,現在已經沒了,留下的回憶變得十分模糊,雖然偶爾在夢裡還會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感到溫暖、舒服,有歸屬感,自然而然地使明台伸出他的手,可是在接觸以前,總是醒來。

        大約就在此段時期,有一天明台偷偷地停止奢望媽媽的回來,他的心裡否定了自己有個媽媽。

【明樓】

        自從明樓的太太離開以後,兒子就對他不一樣了,成人之事怎麼向小孩解釋?未成年人不會了解為什麼他不能去找媽媽、為什麼媽媽也不回來、以前的情況怎麼發展到這麼複雜的地步,解釋這些未免太難了。

        當時,明樓告訴兒子媽媽失蹤了,心碎的他,眼神微弱,而明台一聽到這消息似乎癱了幾分鐘,在沈悶的客廳裡,電扇的嗡嗡聲音格外響亮,明樓想說些什麼,卻忽然變成了啞巴,說不出話來。大粒汗珠慢慢地流下了兩鬢,一滴便掉到地板上,十歲的明台抬起頭,兩個肩膀聳起來,說些幼稚的話--要找媽媽回來,通知鄰居們,看他們遇到媽媽沒有,說不定她會回來。這些言語純潔得使明樓心疼不已,他不忍心把這線希望砍斷,於是幫兒子挑了一張照片,印出來,陪他前往鄰居家。明樓決定暫時不告訴兒子真相,等他長大到二十幾歲,再坦白交代一切,反正現在這個迷夢可幫助兒子應付這殘忍的命運,是唯一讓他熬下去的辦法。

        七年過去後,籠罩在2007年的金融危機的陰影之下,明家的經濟變得很糟,老闆請明樓走路,當時的就業機會少之又少,滿街都是乞丐,做爸爸的忍耐了夠久,這裡做一份小工作,那裡又做一份,但不穩定、不可靠的薪水無法長期維持,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當了清潔工人。明樓常常加班,長期不在家,明台的情緒正在失控,而明樓還以為他在努力念書。

        明樓一度試著找其他更好的工作,可是繼無數的面談都失敗以後,他接受了自我的地位。再經過幾年的挫折後,明樓看了幾本書,書中的議題給他很大的啟發,使他對世界、人生、社會的觀點都充滿極端思想,但他卻沒膽子實現那一類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只是每天一回家,就立刻到書房去,埋頭苦幹幾個小時,外界變得枯燥無味,還不如文學裡頭的夢想,它所代表的光明未來給予明樓一絲希望。通過精神上的思索活動,明樓的心情逐漸恢復了平靜,憂鬱的想法也越來越少,但他一直沒停止思念妻子,他對妻子的愛情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更加深摯。

【何梅】

        何梅從小就跟一般的女孩不一樣,她的父母觀念先進,討厭守舊的思想,而教養何梅不盲從潮流,何梅就發展出了獨立的想法。她第一次穿上粉紅色的時候,父母立刻變了臉色,感到一陣失望、心裡悲哀,聰明的何梅,本能準得很,看出了父母混亂的心情,露齒微笑著置辯:

「爸爸媽媽,我昨天學了『君子』是什麼,我聽到那些形容:什麼同情心啊,仁厚啊,不憂不懼啊,我閉著眼睛,一個淡粉紅色的畫面就出現了,我長大以後很想成為這君子耶。」

        她天真地問道:「你們覺得呢?」父母鬆了一口氣,寬慰下來,藏起罪惡感,堆上個微笑,他們被女兒說服了。回歸日常生活,母親答道:「親愛的,『君子』卻會讓我想到黃色呢,這件粉紅色衣服是哪來的呀?」

        何梅九歲時就有個夢想--攀登聖母峰。父母本來以為這算好事,孩子培養了愛好、野心也不小,但他們低估了一個九歲小孩的決心,沒想到何梅一直堅持著這個夢想,不斷地參加各種訓練,甚至提高難度,定下了更危險的目標,計畫成為第一位單獨攀登聖母峰並成功登頂的女人,何梅要超越「女」的極限,讓世人對「女」重新加以定義。

        十八歲的何梅,兩手的皮膚因為長期訓練而變得粗糙,還有些圓形疤痕,一雙腿溫柔卻強壯,支撐著勻稱的身材,好幾年的努力塑造了肌肉,像希臘古代的雕像一般。何梅烏黑色的頭髮留到背部,紮上個粉紅色緞帶,就成了馬尾,跟著她的腳步一上一下,自由地擺動。

        在前往攀岩訓練場的路上,常常有個乞丐彎腰駝背地在拐角上坐著,看到何梅兩步併做一步地走來,就會喊道:「何必這麼著急!還年輕嘛!慢慢走啊!」

        何梅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就很激動,優雅地走過去,一手持著背包,一手把硬幣掏出來,扔給他,樂樂地答道:「老公公,您放心,有夢最美!」目不轉睛的老乞丐吸進了朝氣,腦子竟然又動得了,似乎領悟了,他笑著站起來,挺直了老骨頭,自言自語地走開。不到幾天,何梅又會遇到他,有時就戲謔地說:「老公公,您又垮了耶?」眨他一眼,繼續奔過去,離開了。

        一年後,何梅認識了明樓,陷入了愛情,何梅的野心再強也強不過戀愛,她投降了。一個寒冷的夜裡,下著潔白的雪,棕色的葉子在空中輕輕地飛舞,三人成了三角,懷孕新娘的禮服,在雪中彷彿飄著,何梅結了婚。

        一轉眼,十年過去了。有一天,室外異常乾冷,樹上的葉子縮小了一倍,都是枯乾的,何梅忽然接到電話,聽見父母過世的消息,圍著她的牆壁瞬間靠近了一圈,一切的現實變得瑣碎、平凡,「我何以進來了這個怪世界?」在夜裡,照顧兒子睡好,何梅自己卻睡不著,大個子的明樓趴在床上橫如木板似的,毫無任何的擔憂。何梅走進洗手間,刷了牙,洗了臉,抬頭看見鏡子裡,一個陌生人站著,她回瞪一眼,以前引以為傲的長髮縮短了一半,只到了下巴,兩手嫩滑,眼眶凹陷。何梅一下子感到了十年來肌肉的退化,膝蓋突然失去了力量,支撐不了體重,何梅快摔跤了,兩手抓住了水盆,才找回平衡。

        她仰首,鏡子裡的人盯著何梅,眼裡發一種攫取的光,樣子十分冷靜。何梅又洗了臉,回去床上,明樓輕輕地打呼嚕,安然睡著,水龍頭每幾分鐘掉下一滴水滴,聲音極其微弱,何梅卻聽見了每一聲。

        第二天早上,何梅叫先生請了假,向他吐露了心聲,明樓的反應十分敏感,怎麼能奢望他不勃然大怒?何梅表面泰然,心裡卻有些糾葛,但她堅決的態度終於使淚流滿面的明樓恍然大悟,他說了幾句辭別的話,對太太的信心卻也增長了起來。

        「我認識我太太,」這句話讓明樓懷著希望,心中想著:「她一定會回來,幾年的準備,上去、下來,不久就能團圓。」兩人互相擁抱,一起去接孩子,假裝快快樂樂的樣子,這個家庭若無其事地照常吃了晚餐。第二天日出前,何梅從容地穿上外套,拿起一把傘,心情沈重地出了門,走進寒冷的黑暗,跨了幾步,孤單的影子回頭一顧,窗戶裡站著另一個,四目相接,地上的影子轉了身,默默地走開。

【清明節】

        一個女人呆呆地坐著,嘴裡哼著一些話,手裡抓著球,捏一捏便笑一笑,開心起來,頭髮還是烏黑色,看不出她的年歲。在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花盆,裡面有一朵玫瑰,粉紅色的,一封信打開著放在桌子上,下面的抽屜沒關好,露出一疊信封整齊地橫放著,玻璃窗戶被霧氣覆蓋了一半。

        一個大個子的男生推門進來,三十多歲的他,看見這個女人,就躊躇起來,表情卻放鬆下來,嘴角似乎被向上拉,形成了個微笑,他恭恭敬敬地坐下,女人卻沒有回應,又捏了一捏,又痴笑了。在醫院無數的文件當中,有一份早已被埋在下面,累積了一層灰塵,被世界忘掉了--何梅住療養院的時間已經十年多了。

        當年,何梅實現了夢想,在雪白的山頂上,她坐著,朝一片雲微笑,雲也笑回來,十分滿意,何梅飄飄然。在雲中,何梅彷彿看見先生孩子滿面笑容,對她道著無聲的恭喜,但眼光卻有一絲的憂愁,就是這一絲憂愁讓何梅出了一身冷汗,使她從美夢驚中醒過來,被拉回人間。

        何梅開始發慌著急,恐懼跟著流進內心,她想下山,哪裡知道腦子已經因為高山症而受了傷害,根本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不知道究竟多少次,是跌倒的,還是昏倒的,何梅失去意識卻又醒過來,頭暈目眩的她只因為思念親愛的兒子、親愛的明樓,才心懷希望地堅持下去,終於回到平地,進了城市。

        然而,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何梅丟失了所有的裝備和財物,她不再是完成登頂目標的那個成功者,而是個一無所有、甚至身分不明的傷患。幸而馬路上的好心人把何梅送進了醫院,總算挽救了她的生命,但,她平生的回憶卻永遠沒有回來。

        今年的清明節,明家終於團圓了。流逝的時間、失去的回憶,雖然早已經成為了夢想的代價,被深深地埋葬了,但是,何梅純真的笑容回到了明家,溫暖--也重新回到了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