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作品中回憶的扭曲

Distorted Memories in the Works of Eileen Chang

回上頁

柯翱
Matteo Riccardi / 義 / ICLP第5級

一般人把現實理解為直觀的再現。在日常的話語中,我們不必浪費口舌來闡述這個見解。然而,一旦把這個主張轉到藝術領域,就加上了一個挑戰:文本所謂的現實不也僅是一個幻想罷了?

張愛玲1943年所發表的《茉莉香片》就破壞了我們對現實常識性的理解。她借著故事主角扭曲的回憶打斷了主角與人間世界時空之間的連結,從而呈現了文學的自足世界與現實這個極其含糊的觀念,兩者之間的核心差異:在一個作品文本所塑造的世界裡,虛實二元之間的界限消失了,換言之,話語離不開曖昧性,模棱兩可的意義亦然。

一提到直觀這個術語,就意味著可靠或真實,但五官作為真理的媒介不免會扭曲現實的原形。敘述者對《茉莉香片》男主角的描繪就著重了這個部分。主角耳朵有點聾,因此他與外界以及他人之間永遠保持一定的距離。此外,故事裡重複出現煙這個主題也使他視野變得模糊。短篇小說的框架業已透過一杯熱騰騰的茶的再現令讀者聯想到煙阻礙我們體驗現實,而且包含著鴉片所帶給吸食者的忘我感覺。而後,主角的父親與後母抽大煙的煙霧充滿了整個文本的空間,這個比喻性的意象連結就落實了,從而把原來獨立的情節與文學技巧混合在一起。

除了外界對主角意識的影響以外,主角自己也極力否認自己的身份。張愛玲為主角塑造的性格精神背景中最關鍵的方面就是主角母親的死亡。母親逝去所導致的創傷逐漸蔓延到他日常生活各方面的體驗。為了填補母親在他生活裡留下來的空虛,主角關於母親的回憶仿佛削弱了,甚至於取代了他的自我認同。連他的形象也受到了影響:他的樣子發育未完全,但臉龐卻略有老態,還居然偏偏有幾分女性美;更有甚者,在主角最迷茫的段落中,母親的回憶突然徹底取代了他的個人身份。

張愛玲作品裡人物的回憶,正如她作品裡不斷出現的窗戶、鏡子、鏡頭、水面與玻璃對視野的扭曲一樣,扭曲了真理這個境界。讀者像人物一樣只好不斷地拼湊分散不明的消息與符號來恢復他們一去不返的完美全知。那我想請問各位:從一個凹凸不平的窗戶眯著眼看外界、或者成為隱居在回憶中的隱士,哪個選擇才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呢?